泉頭村是曲阜北面不起眼的小村落中的一個，周邊地勢比較平坦，或許是上蒼的眷顧，隔壁不遠處的九仙山中有地下水流過來，村子裏有幾眼品相很不錯的泉子。

往日的時候，孔胤植和孔家人每天都要派人來這邊取泉水泡茶，村子裏的人基本也都是孔家的佃戶，日子過的或許不太富裕，但安安穩穩生活是沒什麽問題的。

可惜，清軍肆虐，一切都不成模樣。

泉頭村相形之下反而有些幸運。

因為這個小村子裏的建築設置並沒有被破壞許多，依稀還殘留著原有的輪廓，而周圍的幾個村子，早已經化為一片廢墟。

溫暖的陽光中，天地的泥濘已經開始顯露出來，龐大的艷紅色戰陣正在頂著泥濘前行，速度儼然快不起來。

特別是還要防備清軍有可能會從四面沖過來直接沖陣，模範軍各部兒郎身體壓力和精神壓力都比較大。

便是徐長青的神經也一直緊繃著。

落後就要挨打！

就像是後世共和國初期創業時，人家外企就是卡著技術不給你，往死裏黑你，你一時半會的真就找不到辦法。

要麽你就得吃下這個啞巴虧，捏著鼻子忍，付錢。

要麽，你就得發憤圖強，爭取早日把這個技術掌握。

此時，徐長青與模範軍儼然是在給當初的‘廣寧之戰’還債。

不過雖是緊繃著，徐長青倒不至於害怕。

清軍主力不沖便罷了，只要他們敢沖，徐長青和他的兒郎們必定會好好教他們重新做人！

戰陣中此時近四百架熱氣球，早已經做好了準備！

徐長青甚至趁著這個工夫，跟孔胤植的使者、他的一個女婿聊了好一會兒，更精確的確定了此時曲阜城的局勢。

臨近午時，就如同模範軍完全進入了清軍布置的軌道，抵達了泉頭村。

夜不收們迅速設防，檢查村子裏泉子的水質，數十架熱氣球也來回游弋，確定周圍清軍的動向，諸多火兵與物資也快速朝這邊匯聚，準備埋鍋造飯。

一切都看起來和諧又有條。

午時出頭，待模範軍主力完全圍繞泉頭村展開來，頭頂上有熱氣球兒郎突然發出疾呼：“敵襲，敵襲，西面有韃子過來了！”

“不好！”

“東面也有韃子過來了！”

“北面也有！”

“南面也有……”

幾乎就是在一瞬間，節奏陡然變化，便是模範軍的素養也是一片躁動。

很快，遠處便有雷鳴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，無數兒郎根本來不及吃午飯，在各部將官的急急喝令下，迅速進入戰鬥狀態。

這便是模範軍最大的劣勢！

還是不能夠掌控到哪怕一點點的主動權……

不過紛亂中徐長青反而是放松下來，長舒了一口氣。

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可怕的。

清軍一直貓著，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麽，便是徐長青心裏也有些沒底，但是清軍一旦露面，戰略意圖暴露，那就無需怕什麽了。

一句話，‘幹就完！’

各種呼喝聲中，模範軍的陣勢凝結的很快。

以每千總隊為單位，整個模範軍戰陣迅速匯聚成十餘塊，十餘塊中又分成諸多小塊，以千總為單位，以把總為單位，乃至是以總旗、小旗為單位。

遠看著是淩亂，但各部首尾呼應，緊密相連，每個小團體都是有著戰鬥力，可匯聚也可分割。

‘轟隆隆’的馬蹄聲洶洶。

但是清軍明顯也漲了急性，並沒有直接沖陣，而是沖到了模範軍戰陣五六裏、六七裏外便停歇下來，開始不斷的布置調整。

徐長青很快踏上了泉頭村裏的最高建築物、一座祠堂的屋頂上查看局勢。

此時，清軍差不多是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，各旗都有，規模恐不下五六萬之巨，多數都是彪悍的真滿洲，還有後續正在不斷朝這邊圍攏。

特別是東面、毗鄰名勝九仙山附近的平坦中，更是有七八部、近萬人匯聚。

這幫人，便是模範軍的熱氣球兒郎在之前都沒有察覺到，不知道一直茍在哪裏呢。

紅娘子這時氣喘籲籲的爬到了祠堂頂上，飽滿的胸脯起伏有些激烈，精神卻是鎮定了不少：“大帥，各部都已經結陣完畢，就等韃子上來了！”

徐長青緩緩點了點頭，“通令下去，各部保持鎮定，火兵繼續做飯，等下輪值吃飯。”

“是。”

看紅娘子又親自去傳令，前方各部都開始迅速修建工事，徐長青也稍稍松了一口氣。

他最怕的就是清軍楞頭青般一句話不說便直接開幹。

若是直接這般硬沖，徐長青也沒有其他辦法，只能是拿人命去填，先頂住清軍的這種沖擊。

此時，清軍緩下來，正合徐長青心意，也進入到了模範軍最擅長的節奏。

當然，這一切也盡在徐長青的預料之中。

此時天地間頗為的泥濘，清軍的戰馬群很難發揮出威勢，如果他們不管不顧的硬上，首先自身便要先混亂一陣。

這正是徐長青一直拖著、沒有第一時間挺進曲阜的原因。

先天的差距究竟擺在這裏，必須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方式，找尋到清軍的破綻，壯大或者發揮模範軍的優勢，絕不能‘以己之短，擊敵之長’！

這些看似並不是太起眼的細節，卻往往能成為改變戰場局勢、乃至是改變歷史進程的決定性因素。

徐長青在這方面工作上付出的努力，說是‘無人能及’都不為過。

……

看著模範軍短短時間便是迅速穩固下來，多爾袞的眼神不由得一片凝重。

模範軍究竟是模範軍啊。

這與尋常的明軍，完全是兩個概念，乃至根本就不是一種生物……

“這幫狗雜碎，還真是跟烏龜殼一樣！”

旁邊，多鐸沒好氣的啐了一口。

想的很好，一切幾乎盡在掌控，可真正面對模範軍，感受著這片如潮似海的龐大赤潮，多鐸還是忍不住有些發虛，必須要給自己壯膽。

這幫模範軍的尼堪，簡直就全都是死士……

還好，大清國早已經為此準備良久！

想到這，多鐸也稍稍放松，轉頭道：“阿哥，應該是沖不了了，徐長青這狗尼堪一直在防備著呢。咱們還是按照原計劃，收好東、南這兩個口子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多爾袞緩緩點了點頭：“如有必要，那什麽九仙山，便直接燒了吧。東面的地形終究有些不利。咱們還是要放他們往南面、曲阜城的方向突圍！”

“……”

多鐸有點無言。

東面正是他好不容易才搶到的區域，正準備利用這個落差多搞些模範軍的首級呢，誰知道，還沒開始打多爾袞便有些慫了。

不過此時為了大局，多鐸也知道多爾袞說的正確的，沒有直接反駁，想了想道：“阿哥，也不著急這一時，等個一天兩天的吧。若是情況稍有不對，咱們便立刻放火燒山！”

“也行。”

多爾袞點頭：“通知各部，馬上修工事吧！”

“喳！”

……

隨著多爾袞的命令通傳下去，清軍在四面八方的諸多戰陣也不再做樣子，都開始飛速的修建起工事來。

便是許多真滿洲大爺都是讓奴才給卸了甲，親自下地挖坑、堆土墻。

一時間，泉頭村模範軍戰陣四周都是熱火朝天。

這讓模範軍兒郎們都驚著了。

韃子這是個什麽意思？

說好的拼命呢？

怎麽搞著搞著，成了修工事了？

這讓許多兒郎們憋著的氣都開始消散了，不待這麽玩的啊，忒不中用了啊。

徐長青也有點無語。

多爾袞這廝還真有點‘驚弓之鳥’了。

不過徐長青很快也明白了他的戰略意圖，對模範軍，他還是不敢硬碰硬，只能利用這種‘圍三缺一’的方式磨著消耗。

很快，雙方便是達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。

你修你的工事，我修我的工事，大家互不幹涉，恍如不認識的兩邊人各自在這片區域內承包了兩個不統屬的工程。

就這樣。

一直耗到傍晚，天都快黑下來，兩邊的工事都基本成型了，雙方竟然一槍未放……

但到了這時，紅娘子眾將也發現了事情的不對勁！

“長青，泉頭村附近沒有什麽林子，只有東面有一小片，咱們若是這麽耗下去，柴火恐撐不了三五天呀……”

紅娘子剛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不是太慌，可此時跟徐長青重覆，自己又過了一遍腦子，頓時有點遍體生寒。

此時雖不是冬天，卻是勝似冬天，天氣只會越來越冷！

若是沒有柴火，不說取暖了，模範軍各部兒郎連吃飯都很難再得到保證……

而清軍的規模，明顯是要將模範軍死死卡在這泉頭村……

其心可誅啊！

“呵呵。”

“紅姐，慌什麽？天還沒塌呢。跟我來。”

徐長青卻並未有太多波動，笑著招呼紅娘子一聲，便是竟自走向不遠處中軍的物資聚集區。

隨著徐長青淡然自若的掀開了一架騾馬車上遮蓋的油布，紅娘子頓時楞在當場。

“這……”

但下一瞬，她的美眸中便是一片晶亮：“長青，這，你這到底是什麽時候準備的啊，有多少，我怎麽不知道？”

這車子裏，竟然皆是一塊塊黑黝黝的煤炭！

徐長青笑著將油布蓋好：“也不是太多，就四五千車吧，夠咱們燒一個來月應該沒啥問題。”

“……”

紅娘子簡直恨不得馬上抱著徐長青狠狠的親上一百口，然後直接進入最原始節奏裏面了。

誰曾想，徐長青竟然連煤炭這種東西都有準備啊。

既是如此，他們儼然已經無憂，足夠撐到找到清軍的破綻，乃至是清軍內部先出問題了。

這肯定是徐長青在萊蕪的時候準備的，怪不得，怪不得他要在那種小破城都停留好幾天了。

打發走了興奮的紅娘子，讓她去安撫軍心。

徐長青的面色卻是瞬時陰翳如水！

他的確是準備了不少煤炭，卻絕沒有他跟紅娘子說的那麽多，滿打滿算，只有不到一千車而已。

騾馬車究竟不是卡車，不可能負重煤炭這種石頭般的實心疙瘩太多，加之還要拉眾多騾馬和戰馬的草料，一千車已經是極限了。

這還是徐長青為了防備曲阜城裏柴火不夠的留手。

誰曾想，此時，居然被提前排上了用場！

眼下，加上這些煤炭，再算上東面的那片樹林子，包括村子裏的一些建築，模範軍滿打滿算，柴火至多只夠半月，還得省著來。

“艹他娘的哇，大清國裏有能人那！”

徐長青狠狠啐了一口，多爾袞兄弟這幫狗雜碎，居然在這裏等著他！

如此籌謀，簡直堪稱教科書了。

便是他一時都找不到應對的辦法，只能籌謀改變作戰計劃，看能不能主動出擊，改變戰場節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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